理想幻滅,成長纔剛剛開始;晨露消逝,小草迎向陽光滋長。
秋日午後,你怯生生地到研究室來看我,緣於我曾是你新鮮人時候的老師,你總是在心有所思時想到我。
猶記第一次約談時,你娓娓訴說著遠天的理想,十八歲的你,有著同年歲孩子少有的細膩心思,一方意念打了無數個結,兀自是千絲萬纏。我的成長經驗告訴我,易感而多情的心靈,在生命過程中將要遭受許多磨難,可我又不忍說,私心希望你早日練就粗壯的神經,凡事莫太執著在意,否則祗有受苦一生。
走過新鮮人的繁花似錦,你漸漸開朗起來了,忙著社團、系學會的各種活動,你活得認真而快樂;在一旁看著你的成長,我彷彿受到鼓舞,覺得沒有白費心思。
誰知沮喪再度降臨,秋天以後,新的學期伊始,你感到許多同學的壯志消逝,有些人急於為未來找出路,有些人終日不知何所事,轉系、轉學,諸事紛至沓來,你的心有著失落的感覺。尤其一年級新生報到以後,師長們的眼光都集中到新鮮人身上,你說自己彷彿是被牧人遺忘的羊。
再次面對理想與現實的兩難,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念忽爾就崩解了。
心事起落,晨曦稀微,生活裡小小的悲喜,在你緩慢的語調裡輕輕流泄。
聽著你的娓娓訴說,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年少心事忽到眼前來。
當年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,我也同樣有你現在的心事,理想和現實在兩橛拔河,站在中間的我左顧右盼,找不到未來的方向。在最沮喪的時候甚至想到就此放棄,做一個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。然而對生命理想的追求,我又豈能甘心?於是祗好再次打起精神,繼續走向生命的未來。我試著把感情交給文學,將理智交給歷史,就這樣在感情與理智的迭宕交錯中奮力前行。
你說看了我的少作,覺得我年少的時候亦是易感而多情,如何到今依舊海天寥廓?我笑了笑,窗外的陽光多麼燦爛。
一晃眼,將近二十個年頭過去了,我依舊在這條路上走著,也曾仆倒、站起,前面的路彷彿沒有盡頭;也曾午夜夢迴,淚溼一臉衣襟是漫漫長夜;在練就粗壯的神經線以後,細膩繁複的心思依舊,卻已不再剛心易折;每當心情沮喪的時候,我就給自己買兩朵花,泡一壺茶,便是雨過天青雲破時。我想,這對你也該是有效的罷!你是如此地酷似年少時代的我,繁複的心思切莫把千縷意念都纏成死結;擦乾眼淚,揮一揮手,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長。
一株小草要迎向陽光滋長,當雨露風霜成為你生命的養分,一切就豁然開朗了。把視野的焦距放遠,切莫顧影淚含光。如果你能把沮喪想成磨練,淚痕轉為歡顏,我相信你將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未來。
當我這樣想著你的心事時,彷彿看到了當日那個瘦峭易感年少的自己,踽踽於人生道上,回首夢已遠,那個易感而危險的竹劍少年不再背劍,仰望著萬里無雲萬里天。
收拾起幻滅的理想,人生行道在遠,縱使荊棘遍地,小草依舊昂揚著不屈的意志,晨曦啟時,陰霾消逝,理想在遙遠千里。
1994/11/12 寫於指南山下